窗外的梧桐叶大抵是黄了,落在地上,被行人踩得粉碎。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,来推测这配偶移民流程的,然而亲眼见了,才确乎知道,其间竟比剥皮还要细致些。
人们为了团聚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这代价不单是金钱,更是尊严与耐心。倘若你问一个正在办理签证申请的人,爱情是什么?他大抵答不上来,因为他此刻满脑子都是表格、公证、以及那些仿佛永远也凑不齐的证明材料。爱情本是两个人的事,如今却要经过第三国政府的核准,仿佛私奔成了罪过,唯有盖了章的才算合法。
流程的第一步,总是填表。表格是冰冷的,像铁一样。它不问你们相识于微时的悸动,只问相识的日期、地点、见证人。仿佛爱情是可以被量化的一串数字,倘若日期错了一日,便成了欺瞒,是要被遣返的。于是许多人只好翻找几年前的电影票根,聊天记录,甚至是一同买菜的小票,将这些琐碎的纸片,供奉给远在大洋彼岸的官员看。这大约是现代社会特有的荒诞罢。若是材料稍显单薄,便会收到补件通知,那是一张白色的纸,却重如千钧,要求你在几十天内补齐所谓的“共同生活证据”。
接着便是等待。等待是极磨人的。提交材料之后,日子便成了熬出来的。有人等了半年,有人等了两年。在这期间,双方的关系仿佛被悬置了,既不是完全的陌生人,又不是合法的伴侣。政策是时常变动的,像天上的云,捉摸不定。前一秒还说是绿灯,后一秒便成了红灯。申请人只能在这变幻中,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希望。经济担保也是难关,若是收入不够,便要找担保人,仿佛结婚不仅是情感的结合,更是资产的合并。
我认识一位朋友,姑且称他为 A 君罢。A 君与他的配偶,异国分居了三载。为了这配偶移民流程,他几乎耗尽了积蓄。他说,最可怕的不是花钱,而是面签。面签的那一天,气氛是肃杀的。签证官坐在高台之上,目光如炬,仿佛要看穿你的骨髓。问的问题也极刁钻,譬如“你伴侣刷牙用左手还是右手”,“昨晚吃的什么”。倘若答得稍有迟疑,便成了疑点。A 君说,那一刻,他觉得自已不是在证明爱,而是在受审。爱情本应是私密的,如今却要摊开在众目睽睽之下,任人评头论足。他见过同屋的人,因为一张合影的角度不对,便被当场拒签,哭得像个孩子。
然而,即便过了面签,事情也并未完结。拿到签证,往往只是 conditional 的开始。两年之内,若是不能证明婚姻依旧存续,便又要再来一轮。于是夫妻二人,不得不刻意地制造生活的痕迹,仿佛过日子是为了演戏给移民局看。拍照要合影,出行要同行,连吵架都要斟酌着是否会影响未来的审核。这哪里是生活,分明是演戏。若是离了婚,这身份便如沙上之塔,顷刻倒塌。
有人说,这是为了国家的安全,是为了防止假结婚。这话固然不错。然而真的感情,却也要陪着假的一起受罪。真正的骗子,大抵是有办法弄到完美的材料的;而老实人,却往往因为一张模糊的照片而被拒之门外。这世上的事,向来是真假难辨的,唯独这 paperwork,却是真的沉重。
在这流程中,人变得渺小了。情感被压缩成文件,思念被折算成等待的时间。我们看着那些厚厚的文件夹,心里大抵是茫然的。不知道这尽头是什么,只知道必须走下去。因为回头是不可能的,前方又是雾霭沉沉。中介所的灯光通宵亮着,那些穿着西装的人,嘴里念叨着排期、优先日期,仿佛是在算命。
偶尔也有成功的消息传来,说是谁谁终于拿到了绿卡。众人便欢呼,仿佛胜利了一般。然而那欢呼声里,我听不出多少喜悦,倒像是松了一口气的疲惫。毕竟,为了这一张纸,他们已经透支了太多的青春与热情。那纸上的名字,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来的。
夜深了,事务所的灯还亮着。中介们在忙着整理客户的材料,一遍又一遍地核对。那些红色的印章,盖在纸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每一声,都像是一个关节在作响。他们不知道这流程何时是个头,只知道只要还有人想团聚,这生意便不会断。
窗外的风更紧了,吹得玻璃嗡嗡作响。仿佛有人在低语,问着值得与否。没有人回答。只有桌上的台灯,昏黄地照着那一堆堆关于配偶移民流程的文件,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……